去南京，念念不忘的是：漫步乌衣巷，看旧时王谢堂前燕，如何飞入寻常百姓家；游秦淮河，听桨声灯影里秦淮河的故事，把朱自清和俞平伯的美文在流淌的河水中慢慢吟唱。
现在的乌衣巷是重建的，没有什么古迹。当然，古迹不存，有乌衣巷三字足矣。东晋时的王谢二族多人在朝为官，王导、谢安更是高居相位，但他们家的子弟都追求清逸出尘，隐居、辞官、轻裘缓带、曲水流觞以及书法诗歌成了他们的挚爱。曲水流觞，东床快婿，东山再起，风声鹤唳，草木皆兵，等等，众多典故都因此有了依存。六朝古都，唯有东晋存活超过了100年，乌衣巷里王谢二族道家式的超然出世，却成就了儒家式的济世安民，应该是大家记住乌衣巷的另一个原因了。
在秦淮河，我记起俞平伯《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》：今天的一晚，且默了滔滔的言说，且舒了恻恻的情怀，暂且学着，姑且学着我们平时认为在醉里梦里的他们的憨痴笑语。
也许是天意，到秦淮河边、夫子庙前，雨就开始下，而且越下越大。颇有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”之意。
即使有雨，华灯初上的秦淮河，还是惊艳到了我。
以自然河流为泮池的夫子庙照壁，二龙戏珠与水中倒影在灯光闪烁中相映成趣。照壁相对的江南贡院，流光溢彩的飞檐格外醒目夺人。古式建筑与现代灯饰，让人有恍然穿越之感。只有水中具有显著江南特色的画舫，来往穿梭，好不热闹，让人想起依稀当年的繁华景象。
文德桥，取意“文章道德天下第一”。一头连着乌衣巷，一头连着江南贡院，“文德分月”是它最大的奇观，传说为李白捞月之处。只可惜我来的不是时候，“扇清风，酌明月”的情怀，只能存于畅想之中。其实，畅想也是一种景象，也许更能让人迷醉。
秦淮河，一水相隔，一边是南方地区会试的总考场江南贡院，另一边则是南部教坊名妓聚集之地著名的旧院。一边是考场，一边是欢场，浆声灯影连十里，歌女花船戏浊波，文人妓女，自然是故事多多了。
明末清初，江北战火纷飞，而秦淮河依然是天堂一样的地方。无论权贵达人，还是文人士子，都在这里纵情享乐。《板桥杂记》说:旧院，人称曲中……进轩则丫环毕妆，捧艳而出；坐久则水陆备至，丝肉竞陈；定情则目挑心招，绸缪宛转；纨绔少年，绣肠才子，无不魂迷色阵，气尽雌风矣……妓家各分门户，争妍献媚，斗胜夸奇……
生长于朝代更替的大动荡年代的秦淮八艳，便是大变局的见证者。
她们原本可以靠颜值，却偏偏个个要靠才华，诗词歌舞样样精通。关于秦淮八艳是哪八艳，说法一直不统一，于我也不想去考究，但很是喜欢柳如是、李香君和董小宛三人。
柳如是，因读辛弃疾“我见青山多妩媚，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”而自号“如是”。被称为“300年来第一人”的陈寅恪读过她的诗词后，“亦有瞠目结舌”之感。柳氏还精通音律，书画也负名气。柳如是嫁给了年过半百的钱谦益，钱氏为她在虞山盖了壮观华丽的“绛云楼”和“红豆馆”。有“红学”者认为，曹雪芹设计的绛云轩就是来自柳氏的绛云楼。2012年上演的电影《柳如是》根据陈寅恪的《柳如是别传》改编，是中国最后一批胶片电影。钱谦益去世后，为保护钱氏家产，柳如是用缕帛结项自尽而逼退抢夺财产的族人，死后葬于虞山拂水山庄。
今天的秦淮旧巷，还能找到唯一一座绣楼——媚香楼。它的主人便是《桃花扇》中的女主李香君，崇祯十二年的秋天，年仅21岁，但已名闻四方的复社四公子之一侯方域，刚从河南商丘来到南京，就直接走上了媚香楼。那一年，李香君十六岁，她坐在绣帘挂落的花格窗前，遥望着秦淮河，等待她梦中的爱情。这本应是一段才子佳人式的风花雪月，只可惜选错了时代背景。随着满清入关，在南明政权政敌的打压下，侯方域挥泪离开了南京，这段短暂的爱情也仓促地画上了一个伤感的句号。据史书记载，李香君后不知所终。在《桃花扇》中，李香君在栖霞山与侯方域重逢。
董小宛聪明灵秀，曾引得一群名公巨卿、豪绅商贾的明争暗斗。而董小宛对明末四才子之一冒辟疆却一见倾心，连呼“异人！异人！”属于典型的女追男。冒辟疆写了一篇洋洋4000字的《影梅庵忆语》来回忆与董小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，说自己一生的清福都在和董小宛共同生活的九年中享尽。董小宛最令人折服的，是把琐碎的日常生活过得浪漫美丽，饶有情致。他们常常是一人一壶，在花前月下默默相对，细细品尝。她爱月如痴，常常反复念诵李贺的“月漉漉，波烟玉”，为领略月色之美，她常随着月亮的升沉移动几榻，半夜要推开窗户，让月光徘徊于枕簟之间，二人的故事应该算是秦淮八艳中最为完美的了。
雨一直下，我突生感慨，文人与青楼一直是中国古代重要的文化现象，到秦淮河便只剩了这一水之隔了。青楼女精于世故却也婉约深情，文人富于诗书却也缱绻多情。他们交往于酒肆歌楼，以诗歌互递情谊，更是留下了诸般传说，也成为被传唱千年的传奇。
当年谢安为宰之身，也常携妓纵情游赏。《晋书谢安列传》中记载：安虽放情丘壑，然每游赏，必以妓女从。李白在《东山吟》中也曾羡艳不已：“去江宁城三十五里，晋谢安携妓之所。”诗云：“携妓东土山，怅然悲谢安”。正因为如此，在古代，文人和妓之间形成了一种特殊精神上的和肉体上的依存关系，从而出现了一种具有中国古代特色的奇特的社会关系。
如此看来，当年所谓的妓，应是一种特指，指能歌善舞的女艺人，与现时的演艺者类似，只不过那时少了媒体、网络和各种炒作，即便如此，也能传诵千年，也不知今日明星与网红，千年后尚能否为人所知。
由此，觉得当年唐伯虎、柳永的选择也算活得烂漫，躲进青楼成一统，管他春夏与秋冬。吟诗了，填词了，作画了，欢乐了。特别是柳永，“不愿穿绫罗，愿依柳七哥；不愿君王召，愿得柳七叫；不愿千黄金，愿中柳七心；不愿神仙见，愿识柳七面”。柳永死后，“群妓合金葬柳七”，成就了史上最香艳的葬礼。此后，“青楼吊柳七”成了一道风景，延续了上百年，这种风俗一直持续到宋室南渡。后人有诗题柳永墓云：乐游原上妓如云，尽上风流柳七坟。可笑纷纷缙绅辈，怜才不及众红裙。
如果说那些才华横溢的才子是秦淮河上的灯，那么，秦淮八艳便是投射到秦淮河两岸的灯之魅影，有了这华彩的灯，才投放出魅艳的影，而正是这魅艳的影，成就了这华彩的灯。
明暗闪烁之际，人醉、河媚、水滟、声浪，穿越了时空，写就了历史。